老墙有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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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古镇，有好多让镇上人乐道的地方。比如老墙、古宅；比如小河、轻舟；比如古风犹存的幽幽小巷、饱经风霜的弯弯拱桥……类似这些引人注目的景物，虽说我还可以列举不少，但我现在要说的，是古镇的老墙。
古镇的老墙，尽管有许多已被岁月剥落得斑斑驳驳，但它们的墙体依旧坚实，依旧是构成古镇景观的基本要素。所以，无论在镇上哪里，只要有老墙的存在，就会有静巷的氛韵、庭园的雅趣、古宅的幽深与久远的传说……
老墙的构筑风格与材料，很少有绝对相同的，但从整体来看，它们依然有不少共同之处。就像荒落、幽冷、萧疏、冲淡、悠闲、肃然这样的古意之美，就是古镇老墙所共有的特征之一。在这种外形苍古的老墙之间，行人傍着它缓缓荡步，移步移景，渐入胜境，是很会让人产生出一种追古怀旧的感觉来的。
而且，在这样的老墙静巷里，不仅自己走来感觉愉悦，即使看他人沿墙走过，也会有一种诗意的感受。或许当年的戴望舒正是在这样的意境之中，看到了在雨中撑伞徘徊的女郎，才会激发他写出如《雨巷》这样的经典诗作来的。
要说老墙的佳好之处，人们还会想到的，自然是它的沧桑模样。愈是青苔斑斑、土屑朴厚的老墙，就愈能显现出它的古朴之美。像“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这些诗句所呈现的幽丽迷人的意境，也应该是这样的吧？
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这些。老墙之美，还离不开它丰富的光影变化。且看那些“峻宇雕墙”，自朝至暮，随着日光的移动，时时都在变幻着诱人的光影色彩，这样的景致是很可以入诗入画的。园林艺术家陈从周的“粉墙风动竹”、“斜阳柳画壁”之句所传达出来的怡人情趣，不也正是老墙的这种光影之美吗？
“墙，是一幅画，素净的画面与繁杂的画面各有千秋”画家吴冠中的这句话，也道出了他对老墙的情有独钟。他说过“我并不羡慕墙里佳人笑的欢乐，倒是爱在墙外道上欣赏高墙，或平直，或缓缓曲转，或素白，或纯灰，或刚劲挺拔，或妩媚动人，身段与风韵各异其趣。”诚然，画家此言很能引起老墙欣赏者的共鸣。
此外，在我看来，欣赏老墙的佳妙，还可以在黄昏或雨中。这时候的天光常常是微弱依稀的，在这种天色的映衬之下，静穆的老墙往往会显得颇有古画或老照片的味道，因而很自然地会给人以一种古画的韵味与诗的感受。
画家陈逸飞应是很懂得欣赏这种老墙之美的，这从他客串导演的《理发师》这部影片中就能感受得到。虽说此片的故事情节与演技很是一般，但影片里那些极具油画质感的老墙古宅的优美画面，却给观众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老墙之所以会有这种艺术之美的魅力，我觉得，应是它诸多元素相互作用所致的。例如老墙的环境、布局、建材、形状、装饰等等，当这些元素在特定条件下组合在一起的时候，老墙的潜在之美也就自然地展现出来了。
对老墙的这种独特之美，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也有提及；“余见一老僧建寺，就石工斧凿之余，收取零星碎石，几及千担，垒成一墙，高广皆过十仞，嶙峋崭绝，光怪陆离，大有峭壁悬崖之致，此僧诚韵人也。迄今三十余年，此壁犹时时入梦，其系人思念可知。”一堵碎石墙能使李渔在三十多年之后，仍会时时入梦，可见此墙的魅力所在了。我相信，这也绝非李笠翁的夸张溢美之词。
事实上，对老墙欣赏者来说，或多或少，都会对老墙留有美好的印象。几年前，我曾去过前童、龙门这两地古镇，为的是实地欣赏电影《理发师》镜头里的那些老墙古宅的意趣；也为了感受我忆念中的那种旧时氛围。在这两个古镇里，无论是走过小镇商街，还是闲步宁宁冷巷，让人心醉的老墙的确是随处可见。
我很喜欢龙门古镇“世德堂”两边的老墙。那种用鹅卵石及青砖垒就的老墙，悠悠导出了“世德堂”两边的绝佳幽径，颇有一袭寻寻觅觅、曲径通玄之美感。前童古镇的静巷亦是如此，巷子两边都是青砖砌成的老墙，两旁人家的墙门或开或闭甚是幽寂。墙头上是疏朗的藤蔓，其枝干粗壮如臂，可见其苍老一斑。这些绿藤长得并不整齐，沿墙参差不齐地垂挂下来，而墙脚处的苍苔似在奋力向上与其呼应。还有些老墙上风动着簇簇野草，仿佛在对话旧石板路缝里的青青劲草。
在这般幽僻的老墙冷巷里静静踱步，能不叫人感叹连连？老墙不仅是令人留连陶醉的景致，也是让人遐思怀旧的地方。都说老年人最容易怀旧，然而，年轻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其实，每个人对流逝的岁月都是很怀念的，尽管生活中曾经的酸甜苦辣早已成为过去，但给人留下来的却是无尽的永远的怀念。
这些年来，我常会兴起去寻访古镇老村的念头。有时我亦会自问；“去那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它曾经拥有过的繁华岁月？还是为了它曾经见证过的世间沧桑？但这些古镇并非我生活过的地方，那些老村亦不是我生长的故乡。既然这样，那我为何还要一趟又一趟地去那里的墙巷、旧宅、河畔、桥头流连忘返？
我想，这应该是自己的怀旧心情所致。其实，怀旧人所寄情的对象，并不会拘泥地点或事物的原始与否。它可以是特定的，也可以是广泛的；它会是一条河、一座桥，也会是一道墙、一条巷、或是一种熟悉的气息…… 怀旧是一种精神寄托，它寄托着人们追寻往昔美好时光的情怀；怀旧也是一种执着信仰，信仰纯洁、真诚、淳朴；怀旧还可以是一种艺术欣赏，欣赏清新、质朴、真善与美好……
因此，当人们把怀旧情怀与某个事物连在一起的时候，这个特定事物就有了怀旧人所赋予的种种美好愿望与情感。而对我来说；古镇的老墙，就是这样特定的象征之物，我能不欣赏醉意古镇老墙的内在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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