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静默如初

昨天下午天气突变，刮着冷风。我立马打电话叮嘱年迈的母亲将屋内的火生好，穿暖和点，一定不要冻感冒了！防疫时期不好看病。她应该能为我这一个关心的电话睡上个安稳踏实觉。觉得自己没有被我抛弃。正如小时候我满心期待被关爱，怕被冷落抛弃一般。我的生命是我的母亲给的。不仅是生身之恩，而且是抚育的厚重之恩，母亲的恩情比泰山高，比海洋深。她养育我。养育了一个用世世代代都很难报答尽她的恩情的女儿。从我在襁褓中晒到人间第一缕阳光起，我就认识了自己的母亲，而且已将她的容颜深深铭刻在自己的心中了！谁也不能够取代她。从我在星光沉沉的暗夜聆听母亲的心跳和呼吸的夜晚起，我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坚实而温暖的大地的怀抱了。从第一口温热的汤灌进我的喉咙里起，我就期盼自己能一下子长大站立奔跑起来，去证明母亲的血和乳养育浇灌的生命会茁壮成长而且有一天会报答她！
我从娘胎出来，长到十八岁，一直不曾离开母亲身边。得到了无数的母爱，从我生命有记忆起，我始终挚爱着自己的母亲。记得在我四五岁时父亲刚刚生病的那些令人胆怯的寒冬夜晚，我常常充当着母亲的保护神。有一次，在漆黑一片的夜晚，母亲陪父亲上完厕所，父亲却甩开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将母亲置于门外。我们姊妹几个在炕头吓得不敢出大气。最后母亲在窗外悄唤我的名字，我去给母亲开了门。然后蹑手蹑脚地从裹在被窝里的父亲的脚下抱过被子和枕头，母亲才和我们安睡。她有时在昏黄的油灯下，趁我们入睡，坐在炕角强打精神给一家人做鞋。又怕耗灯油，自己加紧干针线活。高大的影子印在墙上，额前的几绺短发不时晃动，我伏在母亲膝边，听着窗外风吹玻璃的沙沙声。凝望着母亲的背影，久久不能入睡。直到母亲吹熄灯，闻着灯芯散发出的油味，我才瞬间入睡。
身体很弱的我，那时候经常生病。一年到头大小几次感冒，我是逃不掉的，不是接连的发烧就是咳嗽。发烧时，父母两人夜晚在换班，轮流看护我。咳嗽时，很长时间都好不起来，母亲说，有几次，几乎都快成了百日咳，结果竟又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我至今仍依稀记得那时生病的境况，被关“禁闭”是常有的事。看着大家在院子里玩得热火朝天，我在屋子里急得心里猫抓一般，但只要稍微一掀门帘，父亲就立即拧起眉头警告我。我还非常害怕打针吃药，母亲每次都是哄骗加威吓，即使这样，我还是怕喝那怎么努力都难以下咽的苦药片，苦味令我作呕。在疾病威胁的情况下母亲只好强行灌药。该到喝药时间了，母亲一声令下，大家上前七手八脚将我缚住，压在母亲的大腿上，在反抗中，药就被灌进了喉咙。有时呕吐或药被打翻了，母亲的打是自然是少不了的。一根短棍提前就立好在脚边。为了逃避吃药我想尽了各种办法，包括曾欺骗母亲说，我自己喝药，结果趁母亲不注意，把药在隐蔽的角落里偷偷扔得到处都是。结果年终打扫卫生时还是被发现！遭了一顿最严重的责骂。的确，我的生病，使父母受尽了煎熬!不过庆幸，我的命大，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并且在长大以后，经历了劳动锻炼，身体格外健康强壮。不过自幼在父母的百倍呵护下，家庭中只有我最大胆任性，个性非常倔强鲜明。从小到大，有时在父母为琐事起冲突矛盾的时候，其他姊妹尚胆怯犹豫，不敢上前过分阻拦，我却敢于上前大声怒喝，毫不犹豫地介入他们二人中间，进行阻拦。父亲见状，往往也就不再坚持，他最疼爱我了!但我最怕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哭泣，每看到她哭泣，我便十分心酸，随母亲一起掉下泪来，阴影和不愉快在心头能压几天。但平时，我也很听父母的话。记得当时在安排力所能及的活儿的时候，大家有时对任务推来搡去，轮到我，我对大家说，我只听母亲的话。大家有时只好去央求母亲，母亲就很慈爱地看着我，我才心甘情愿去完成。父亲由于生病，家中的大部分活计主要靠母亲。在母亲干活十分疲累的时候，我们都十分心疼她。在吃饭时，我会主动将一碗热面条夹好菜后端过去递到母亲手里，并注意她吃完时再去锅里舀第二碗。我会把艰难岁月里无意间得到的一点好吃的，留存下来给母亲，然后满足地品味着片刻的感动和幸福。就像艰苦的日子里，她永远时时处处心中记挂着我们每个人一样。再稍大一些，我会将母亲穿脏的衣服及时洗干净，然后偷窥品味母亲在穿衣服时的满足神情。在我幼年的成长中，我的母亲，无数次包庇原谅我的幼稚过失和错误，并且时时处处理解我的苦处和难处，在不堪负重的岁月中荫庇我，满怀期待而又悄无声息地等待着我的成长。
记得有一次，晚上，我们姊妹三人炕上围绕母亲而坐，母亲说，你们这样爱粘着我，有一天，你们出嫁了，可怎么办？大姐说，那就嫁得近一点呗！二姐说，我就嫁到隔壁邻居家，每天想回就回来了呗！问我，我没办法。想了想，就悄悄附到母亲耳边说，我就嫁到她的耳朵背后！大家捧腹大笑。但后来的事实是，二姐当然没有嫁到邻居家，大姐的确也离母亲不远，只有我，上天故意作弄吧！离母亲最遥远工作家庭拖累回家也最少。想起来都十分心酸！那时候，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我们整天都围着她转。一回到家，只要母亲不在，就一起猜测说母亲准是到谁谁谁家去了。紧接着找寻而去，果不其然，大多数是去了母亲果然在。她常去的姑姑婶婶家，我们都十分熟悉。母亲看到我们，嗔怪说，刚出门几分钟，就来找了。一天到晚就跟影子一样。偶尔，找了几家找不见后，回家路上，心情失落得跌到崖低，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见到母亲后，神情便十分地委屈！后来，母亲便常在临出门的时候，总会对我们告知一声她的去向，免得我们到处去找寻！
当然，我们有时也出门玩得忘记回家时间。天将晚时候，母亲饭熟还等不见，便站在门口大声喊着名字，让回家吃饭。或遣其中某个人去找，有时大老远一听见是母亲的声音，来不及和伙伴说分手，就风一般地往家跑。迟了，也怕回家后母亲责怪。有时晚饭后，大人孩子坐在街头乘凉聊天，在凉风习习星光闪烁或月光遍地中，孩子们快乐地追逐打闹，汗都湿透了脖颈衣衫，玩累的孩子有时往大人怀中一躺，吹着凉风，听着大人玄乎的七拐八弯的没完没了的故事，听着听着，瞬间就入睡了。第二天一觉醒来，躺在自家的炕上。母亲每天起床很早，打开门，天刚麻亮就守候在门口的鸡立即追随着她，扑腾了一地的尘土和鸡毛，母亲责骂着，先给它们一盆混合在一起的筛下的瘪粮食。它们头也不抬地地争先恐后地啄起来。在开大门时，看门犬欣喜若狂，亲热地扑过来，母亲走到哪儿，它寸步不离。听见她脚步声的圈内的猪羊还有毛驴，也像饿了一整夜似的，一起叫了起来。母亲责怪着，把院子里早已准备好的草，给每一处扔上一捆，它们才罢休。母亲接着就开始在灶间烧水，淘米摘菜准备早饭，我们也很少睡懒觉，秉承了母亲勤劳的习惯。这个家里，任何一处都少不了母亲的照料，她是方向盘，是总调度。操心着大小琐碎的事情。我没有母亲的权变，成年后也没有她如此的担当，但能深深体会，她当初在拉扯我们兄妹五人长大成人时的艰辛与不易！也同时体会到母亲的豁达气量和心细如发，用点滴的温柔和为母则刚的气度和胸怀，悉心浇灌呵护了我一生的成长。
是的，整整四十六年间，是母亲在伴我成长。无论是身体的还是精神的蜕变成长！我历经的一些挫折，在母亲那里，永远都算不了什么!我年龄越大，越来越牵念挂怀母亲。怕年事渐高的她照顾不好自己。时刻电话上提醒她吃好穿暖，谨防生病。但有时又感觉自己在母亲那里，仍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肤浅孩童。母亲的眼界，母亲的胸怀，母亲的坚忍，此生哪怕母亲长眠于地下，都值得我去永远学习。有时我甚至渴望自己萦绕母亲的膝边永不长大，哪怕生活有多么地艰辛，世事有多么地不易！我从不认为跟随母亲受苦受难的岁月和日子是一种苦难。相反，再煎熬的日子我都希望时光无限延长直至永恒！
人生四十六个春秋，我最害怕的是自己哪一天再也聆听不到母亲的关爱训诫教诲，看不到母亲熟悉的容颜和神情，嗅不到母亲的慧中刚强的气息。但这个世界上，只要母亲还在，我就屹立不倒。
因为，我还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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