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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羑河纪实一六四
遥远的信
文生
老文收拾书时，突然有一封信从书中掉出来，心里一震，信有多远？多少年没有写过信了？
老文望着泛黄的信，这是儿子上学时写的，上面说学校的生活很好，不用挂念，正在努力学习，将来成为栋梁，为国家作贡献，接着说学校活动和书本支出多了点，导致生活困难，不过会克服的……，祝爷爷奶奶父母大人身体健康……。老文明白言外之言，接到这样的信后赶紧找钱，跑到公社的邮局汇钱。他和许多人一样，把去乡里、镇上按老习惯称为去公社。原来汇款时老文还要写封信，告诉儿子钱已邮去，要好好学，后来就改为在汇款单附言条上写好好学习、家里不用担心之类。那时，电话甚至手机已经普及，但老文不想多花钱打长途，而且为了照顾老人，从工地上回到老家种地了，花钱的地方多了，挣的钱少了许多，不节省用钱不中。
现在，他每月的手机费都是儿子用手机缴的，儿子还让他学会用手机支付。老文说，不习惯。上学前小班的孙女还笑话他思想落后。村里的小超市早就能用手机支付了，有时间还是学会手机支付吧。
老文年轻时，写过好多信，也有人给他写信，那时大队大喇叭上经常大叫有谁的信，现在三十多岁的人不知道有这回事了。
老文当年和同学之间写的信，大多是在打工时写的，后来因多次转移工地，也不知啥时候就把信丢了，那时总认为来日方长，也没觉着多可惜。没想到日子过后这么快，昨日还在一块儿玩尿泥呢，今儿已黑白发杂乱。
毕业时，意气风发，很多同学互相说：有事多联系。现实是大家出了校门之后，很多人不再联系，就是少数人坚持联系，结了婚后也坚持不下去了。现在许多老同学的姓名和面貌已记不清了，多年没联系了，有的同学甚至已走了，只能是睹物思人，而信件，是睹物思人的一个重要凭证。老文想，早年的信没能保存下来，可惜了。
许多信的内容已忘却，但有一些，老文还有印象，多少还能记起来。
老文当年在工地上打工时和好几个同学相互写信，和老宝同学互相写的信多，现在还能大概记得这些信的内容。
老宝在信中说：你在工地上打工，很辛苦但也很快乐吧？在城里你可以看到物质的发达，人们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工作不满意可以调动。还可以到图书馆里借好多书看。可是我回到农村，除了种地以外，能做的事很少，报纸看不到，只能听广播。家里的老人也认为除了种地，养点牲口外，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也不想让我下煤窑。他们认为地分了，种的粮够吃了就中，比以前吃大锅饭好多了。我不满足于这样！我们村里有水塘，阶梯形的三个，我想养鱼，买了养鱼的书看，但是家里人没有一个支持的，觉着风险太大……
老文记着他回信说：咱们这一带的村子，每到晚上老是停电，在村里我和同学一些议论过，利用家乡的河水，修一个河道式的水电站发电。就是在羑河上做一条拦水坝，坝中开一个口子，口子在不发电时堵着蓄羑河水。口子下面有水道，水道里按一个发电机，在晚上停电时，打开口子，水就会快速流出冲击发电机，发出的电让各家的灯亮起来，等来了电，再把口子堵上停止发电。有同学还补充说，可以在村西废弃的水库上建小水电站，那里落差还大一些，发的电会更多。但是村里的人们，上上下下都说这不行，有的同学后来也说不中，打了退堂鼓，现在人们的思想实在太落后了……
老宝在回信中说：我认为你们村里人的看法是有道理的。要是我，也反对，因为白天有电没电无所谓，晚上只是在十点以前没电，忍一下就过去了，没必要搞什么水电站，成本太高。再说，到夏天，羑河干涸了，你拿什么发电？夏天正是用电最多的时候。上次说的养鱼，俺现在认为老人的话是有道理的，做事不能凭热情，要考虑到方方面面。老人们说，夏天的水塘里还能有多少水？能养多少鱼？乡亲们捞鱼时你如何面对？抗旱时，你能不让别人用水？还有这里的水，要是别的村也要用，你更挡不住，因为这是上面的命令。俺放弃养鱼了，准备到城里拉煤呀……
老文知道，老宝说的水塘，还是一条水渠的源头，水渠虽然建了没多久就基本上废了，但不能因此说不能用了。老文回信中写道：你也要到城里打工了？要多看书。我在工地上，地方荒凉，只能看一些自己买的书，尽管书看的不多，但知道了许多事，懂的了很多道理。在经济上，我们现在做的只是一个开头，外国已经走了很远，方方面面和外国有很大的差距……
老宝回信说：是啊，思想一开，人们才发现差距非常大。在学校里，我们常说国家初步繁荣昌盛，实际上离这个差的远呢。同样是拉煤，人家是大汽车，我们这里是什么车都有，人力车、畜力车、拖拉机，有人还用担子挑煤，拉煤的汽车数量很少很少。人家的马路又宽又广，我们的马路坑坑洼洼，半寸厚的浮煤尘土，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是什么？我们要深思。
老文回信说：我们现在还很落后，还是个农业国，现在农民还只能在一亩三分地上生活，工业也不发达，很多工作靠人工……
老宝回信说：我们千百年来是农业国，在于我们的文化阻碍了经济发展。我们的文化上封闭的，一有什么先把自己圈起来，很多人房子还没盖，就把院子圈好了；你看外国，就没有围墙。看起来是有无围墙之别，实际上是文化之别。人家是平等的，大家都是上帝的子民。我们是衣分十色，人分九等。现在衣服只有三种颜色黑、灰、蓝和有兜没兜，你的衣服上有兜没兜，表明你是干部还是民众，你是什么身份，才能享受什么待遇：你是一个农民，上城就只能走路！你是一个小干部，就能骑自行车，你要是一个大干部，就能坐小汽车……，造成这个局面的，在于人民的公仆不是我们选的！你看看人家外国，公仆们是大家一票一票的选出来的！我们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并以此为荣。人家的孩子不沾老子的光，认为靠老子丢人，就是总统的儿子失业了，靠失业救济金生活。你看咱们这里，别的不说，当个村干部，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就能跟着沾光。咱们念高中时，老百姓的孩子在专心学习，因为只有考出去，才能改变命运：而那些村干部和乡里干部的孩子们，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需要的是高中文凭，出了校门后的路，他们的老子给安排好了！我们要借鉴外国，高举民主、自由、博爱的大旗……
老文在回信中说：确实如此。工地上，因为身份不同，对待工作的态度就不一样。干部们骂骂咧咧，动不动就说看你干的是啥活？不想干走人！有城市户口的，工作了儿郎当，工作马马虎虎。只有我们这些农民工在工地上苦干……
老宝在信中说：这些天在看《悲惨世界》，觉着是写眼下的这个社会。冉阿让因一块面包坐了十九年的牢，我们也是这样！有人就是因为说错了话，被打成反革命，差点被枪毙！坐了好多年牢才出来，最后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平反！我听人们闲聊，芳汀的故事在重演……
老文说：改变社会，靠发展经济，高楼大厦是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老宝说：你只会鹦鹉学舌！只能用先进文化来改造我们的世界！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们要立即走海洋文明……
老文记着当时自己回信说：我想，作为后发国家，四小龙才是我们借鉴的……
老宝说：这是些小地方，大国才更有借鉴价值……
……
后来，因为俩人都相继谈女朋友，信中又谈起了的感情，谈到《人生》。他们知道，有的同学的感情生活，差不多就是《人生》中高加林的翻版，进了城，就抛弃了农村原来的对象，后来又从城里灰溜溜的回来，而原来的对象已嫁他人。感叹现在的婚姻，还是以物质为基础，仅有爱情是不够的……
他们前后成家，写信就成为记忆。现在，日子过的早就超过当年所想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不用说，就是过去城乡巨大的差别也消蚀了不少，有不少当年千方百计进了城的原农村人，现在想回来……
老文儿子家在城里买了房、小汽车……
同学之间有多少年没写信了？有三十多年了吧？
现在人们靠打手机、发微信联系。
时下人们对世道和书籍有什么看法，不再写信和朋友交流，而是去网上查，或发在网上，让大家的评论……。人们更多的是热衷于交流段子。
现在的一些年轻人和他们年轻时一样，不安于现实，有想法，虽然不靠谱的多，但有想法总比没有想法好……
年轻人的婚姻，依然还是仅有爱情是不够的……
过去是盼信来，现在是怕信来。微信上不是说老伙伴如何如何了，要不就是告诉要办什么无事酒，让你出份子钱。最怕就是多少年没联系的人来联系，向你借钱，买房买车。老文多年打工的钱，几年前都给儿子办事用了，拉下的饥荒才还完不久，现在靠种地吃饭，无力借钱给他人，面对这情况，好些是人不吭声，有些人就搞道德梆架，说难听的话。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解决了许多问题，也带来了许多问题，过去是从政治上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现在是从经济上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人们在一块聊的最多的是谁谁谁家发了财，甚至笑贫不笑娼……
人们关心的事依旧，只是方式从写信变为发邮件，新的盼望是实现社会清明……
虽然问题多多，是发展中的问题，只能在发展中解决。最重要的，从摸着石头过河到顶层设计，从当年的不自信到现在的自信——
羑河纪实系列均为原创
2019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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