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的故事-选自橹泳散文集

残星湮灭。

疯二娘是老街最辛苦的人，她没有男人，因此家里也显得尤为困难。原先她倒还有个磨坊，虽说是队里的产物，可她却能借此不用去地里干活。只可惜后来她那个磨豆腐儿媳妇死了，磨坊也就跟着歇了业。
我记得推磨的驴让队里卖了，石磨也被丢到南圩队的水沟里。我读初中时还去看过那片石磨，半截子埋进土里，长满绿苔和荒草。
疯二娘一生算计，什么都想抓一把，讨了一辈子便宜，我却没见到她攒积多少钱财。老人们传讲，疯二娘的上一辈倒是传下来一块美玉，什么样子？谁也没见过，只知道是个宝贝。让人奇怪的是，疯二娘家这么穷，为何不卖掉那块玉，过些好日子呢？
当年她为了娶儿媳妇曾对媒人说家里有玉的事，可儿媳妇过门都这么多年了，连孙子都有了，她却说那块玉找不到了。待到孙子也长大了，到了嫁娶的年龄，她又改口说自已想起那块玉的埋藏地点了。
只是此时村里早已分产到户，家家生活条件也都有所改善，疯二娘说这种话时却依旧还穿着多少年不变破棉袄，谁还会相信她家有玉呢？
她平时极为吝啬，手头倒也集聚些钱财。我却不知道她攒钱作什么用，说是留给儿子吧，她儿子早死了多年。留给孙子吧，更是说不通，我没见到她给孙子置办过什么家当。她就是一个劲地攒钱，一分也不花。
人家过节时吃好的，她喝稀饭，人家喝稀饭时，她又饥一顿饱一顿。别人花钱的时候她攒钱，别人不花钱时候，她还是拼命地攒。
她没有细想过自已的身体和寿命，她认为攒钱是自已的事，身体和寿命那是老天的事。人只要有了目标，就有了奔头。
爷爷说我们家原先也有块玉，那是在一个喝过酒的夏夜，他神秘地对我父亲说，院内的枣树下就埋着那块玉。父亲惊喜万分，立即拿来铁锹挖了好一阵子。玉是没挖着，倒是挖上来一个坛子。那坛子里也没有玉，只有几十块上了锈的铜板。
想是爷爷记错了，一块玉能有多大，藏了这么些年，难免会忘了埋的地点。问父亲，他也不言语，像是掩盖了天大的秘密。
我忽然间想起了家中的老屋，它苍老得几近坍塌，父亲却一直是在修，从不提翻建的事，这让我越想越觉得老屋下面果真就埋着那块玉呢。
早年听说成子湖畔的蔡庄，有人割麦子时捉住过一条蛇，蛇身上套着一个玉扳指，后来那人用这个扳指换了自行车电视机等好几样值钱的东西。
这在农村可是大事，能让许多村民都夜夜失眠充满想象，当时还有几个想投机的村民跑到疯二娘家去打听关于玉的事。
我爷爷说，玉有活玉死玉之说，那个从蛇身上抹下来的扳指料想就是块活玉，活玉会走，就算你埋在地下，说不定哪天也会偷偷溜了。就像疯二娘和我们家的玉也是活玉，之所以现在找不到，或许是那个东西在地下早就逃走了。
我越发奇想，哪天在老宅院内多刨几个坑，玉就是块石头，能跑到哪？只要我肯找总能找得到。何况爷爷每天依旧还在用心地思考着，若是哪天想起来了必定会告诉我父亲。
乡下人传东西都是这样，一代传一代，老子传儿子，儿子传孙子。现在爷爷已去世多年，我一直后悔没有把他平时说的话都记下来，那全是能找到玉的线索，也许有了这些线索将来拆老房子时还真的能找到那块玉。
爷爷知道关于玉的很多细节，只是他说给父亲听时已经老迷糊了，父亲是个党员，还做过村里的支书，我不知道他相不相信，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只是自那次挖出半坛子铜板后，家里就再也没人提过这件事，也许在多年以后，父亲也会像爷爷告诉他那样告诉我，而且嘱咐我将来也告诉我的下一辈。
我们的老队长那一年穿沙芋沟时，不小心弄坏了朱庄石香炉的茔气，他在那里捡到好几十块银元。石香炉是村里先祖的墓，据说有些年头了。那年蔡庄人捉住的那条蛇，套着玉扳指的那个，也发生在那里。
老队长相信墓里不只是有银元，说不定还有好多块玉呢。为此老队长每天都信心百倍，他发誓说自已一定要把庄上人带好，让每家都过上富裕的日子。
村民们等啊等，头发都等白了，日子却一点也没有变化。记得那天，县里文物部门来考察，说石香炉是文化遗址，应该受到保护，庄上的人不得私下挖掘。老队长的企盼轰然倒塌，他终于失望了，落魄了，身体急转直下。也就是二三年后，他便郁郁而终。
一个谎言经过多少代的传讲就会变成真实，如果再加上久远的时间还能变成神话。乡下人就是这样，没见过的东西，也会瞎捉摸。就像疯二娘家的玉，讲了好多年，村里人就坚定认为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几个用心不良的人居然在一个雨夜，偷偷摸到疯二娘的家里，把她家的院子刨了左一个右一个大洞。他们原先也只是来找那块玉的，可什么也没找到。但是贼无空过，他们便顺手拿走了疯二娘积攒多年的钱财。
疯二娘第二天就疯了，她歪着头笑，跳着羊角舞笑。村里人大多不知道疯二娘家被盗的事，他孙子也不知情。只是他们看到院中那些大洞时，都认为贼或许已挖走了那块玉。
我记得那年的冬天疯二娘过了世，她的孙子不死心，又在院内挖了许多的坑，总想找到藏下来的那块玉。他挖了多少坑我也不记得，总之他最后也挖的泄了气。
其实，疯二娘的孙子也只是听说过玉的事，是否有玉他也没看到。对于玉的记忆他全凭自已的构想，他自小就在心里默默地创造了那么一块玉，一块可以改变生活的玉。问题是，我们那里不是山区，也不产玉，虽然传出这么多关于玉的故事，可至今也没人找到过玉。
村里人倒不相信没有玉，虽然疯二娘的孙子没有挖出来，但并不表示那块玉就不存在，侵入人们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抹得掉。
我相信在将来的岁月里，知道玉的人虽然会一个个老去，然而关于玉的故事还会充满莫大的诱惑力。上一辈人肯定还会传给下一辈人，下一辈人也还会往下传，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不知道能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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